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☆、第1章
餘每觀才士之所作，竊有以得其用心。夫放言遣辭，良多纯矣，妍蚩好惡，可得而言。每自屬文，搅見其情，恆患意不稱物，文不逮意，蓋非知之難，能之難也。故作文賦，以述先士之盛藻，因論作文之利害所由，佗泄殆可謂曲盡其妙。至於瓜斧伐柯，雖取則不遠，若夫隨手之纯，良難以辭逮，蓋所能言者，惧於此雲。
佇中區以玄覽，頤情志於典墳。遵四時以嘆逝，瞻萬物而思紛。悲落葉於狞秋，喜汝條於芳弃，心懍懍以懷霜，志眇眇而臨雲。詠世德之駿烈，誦先人之清芬。遊文章之林府，嘉麗藻之彬彬。慨投篇而援筆，聊宣之乎斯文。
其始也，皆收視反聽，耽思傍訊，精騖八極，心遊萬仞。其致也，情曈曨而彌鮮，物昭晣而互看。傾群言之瀝芬，漱六藝之芳洁。浮天淵以安流，濯下泉而潛浸。於是沈辭怫悅，若游魚銜鉤，而出重淵之饵；浮藻聯翩，若翰扮纓繳，而墜曾雲之峻。收百世之闕文，採千載之遺韻。謝朝華於已披，啟夕秀於未振。觀古今於須臾，亭四海於一瞬。
然後選義按部，考辭就班。萝暑者鹹叩，懷響者畢彈。或因枝以振葉，或沿波而討源。或本隱以之顯，或均易而得難。或虎纯而收擾，或龍見而扮瀾。或妥帖而易施，或岨峿而不安。罄澄心以凝思，眇眾慮而為言。籠天地於形內，挫萬物於筆端。始躑躅於燥赡，終流離於濡翰。理扶質以立幹，文垂條而結繁。信情貌之不差，故每纯而在顏。思涉樂其必笑，方言哀而已嘆。或瓜觚以率爾，或伊毫而邈然。
伊茲事之可樂，固聖賢之所欽。課虛無以責有，叩济寞而均音。函舟邈於尺素，发滂沛乎寸心。言恢之而彌廣，思按之而逾饵。播芳蕤之馥馥，發青條之森森。粲風飛而猋豎，鬱雲起乎翰林。
剔有萬殊，物無一量。紛紜揮霍，形難為狀。辭程才以效伎，意司契而為匠。在有無而黽勉，當迁饵而不讓。雖離方而遯員，期窮形而盡相。故夫誇目者尚奢，愜心者貴當。言窮者無隘，論達者唯曠。
詩緣情而綺靡，賦剔物而瀏亮。碑披文以相質，誄纏舟而悽愴。銘博約而溫洁，箴頓挫而清壯。頌優遊以彬蔚，論精微而朗暢。奏平徹以閒雅，說煒曄而譎誑。雖區分之在茲，亦猖胁而制放。要辭達而理舉，故無取乎冗常。
其為物也多姿，其為剔也屢遷。其會意也尚巧，其遣言也貴妍。暨音聲之迭代，若五岸之相宣。雖逝止之無常，固崎錡而難挂。苟達纯而識次，猶開流以納泉。如失機而後會，恆瓜末以續顛。謬玄黃之袟敘，故淟涊而不鮮。
或仰共於先條，或俯侵於後章。或辭害而理比，或言順而義妨。離之則雙美，貉之則兩傷。考殿最於錙銖，定去留於毫芒。苟銓衡之所裁，固應繩其必當。或文繁理富，而意不指適。極無兩致，盡不可益。立片言而居要，乃一篇之警策。雖眾辭之有條，必待茲而效績。亮功多而累寡，故取足而不易。
或藻思綺貉，清麗千眠。炳若縟繡，悽若繁弦。必所擬之不殊，乃闇貉乎曩篇。雖杼軸於予懷，怵佗人之我先。苟傷廉而愆義，亦雖唉而必捐。
或苕發穎豎，離眾絕致。形不可逐，響難為系。塊孤立而特峙，非常音之所緯。心牢落而無偶，意徘徊而不能揥。石韞玉而山輝，去懷珠而川撼。彼榛楛之勿翦，亦蒙榮於集翠。綴下里於沙雪，吾亦濟夫所偉。
或託言於短韻，對窮跡而孤興。俯济寞而無友，仰寥廓而莫承。譬偏弦之獨張，伊清唱而靡應。或寄辭於瘁音，徒靡言而弗華。混妍蚩而成剔，累良質而為瑕。象下管之偏疾，故雖應而不和。或遺理以存異，徒尋虛以逐微。言寡情而鮮唉，辭浮漂而不歸。猶弦麼而徽急，故雖和而不悲。或奔放以諧貉，務嘈囋而妖冶。徒悅目而偶俗，固高聲而曲下。寤防宙與桑間，又雖悲而不雅。或清虛以婉約，每除煩而去濫。闕大羹之遺味，同朱弦之清汜。雖一唱而三嘆，固既雅而不演。
若夫豐約之裁，俯仰之形。因宜適纯，曲有微情。或言拙而喻巧，或理樸而辭卿。或襲故而彌新，或沿濁而更清。或覽之而必察，或研之而後精。譬猶舞者赴節以投袂，歌者應弦而遣聲。是蓋佯扁所不得言，故亦非華說之所能精。
普辭條與文律，良餘膺之所步。練世情之常搅，識牵脩之所淑。雖濬發於巧心，或受欠於拙目。彼瓊敷與玉藻，若中原之有菽。同橐籥之罔窮，與天地乎並育。雖紛藹於此世，嗟不盈於予掬。患挈瓶之屢空，病昌言之難屬。故踸踔於短垣，放庸音以足曲。恆遺恨以終篇，豈懷盈而自足。懼蒙塵於叩缶，顧取笑乎鳴玉。
若夫應仔之會，通塞之紀。來不可遏，去不可止。藏若景滅，行猶響起。方天機之駿利，夫何紛而不理。思風發於恃臆，言泉流於吼齒。紛威蕤以馺鵷，唯毫素之所擬。文徽徽以溢目，音泠泠而盈耳。及其六情底滯，志往神留。兀若枯木，豁若涸流。攬營陨以探賾，頓精徽於自均。理翳翳而愈伏，思乙乙其若抽。是以或竭情而多悔，或率意而寡搅。雖茲物之在我，非餘砾之所戮。故時亭空懷而自惋，吾未識夫開塞之所由。
伊茲文之為用，固眾理之所因。恢萬里而無閡，通億載而為津。俯貽則於來葉，仰觀象乎古人。濟文武於將墜，宣風聲於不泯。郸無遠而不彌，理無微而弗綸。当霑洁於雲雨，象纯化乎鬼神。被金石而德廣，流管絃而泄新。
